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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的地平線

时间:2018-10-22     作者:張煒【转载】

(日前,河北文學院舉行第十二屆作家簽約式,有47位合同制作家和6位聯系作家成為新一屆簽約作家。張煒先生應邀在河北省作家協會報告廳為簽約作家進行了一場富有啟迪意義的文學講座。)


深入生活

 

最近討論最多的就是“深入生活”,這又一次成了一個熱門話題。一些人從專業的角度、從個人的文學經歷,提出了很多疑慮。他們擔心過分的提倡和號召,走向表面化和形式主義。其實這些憂慮是不必要的。

文學組織不會鼓勵把作家關在斗室里。一般不會這樣。事實是,經歷了幾十年的文學歷練,突破形式上的局限和負面,是每一個作家起碼的能力。個人的文學思悟、文學理想總不至于被某種廣泛的形式所局限。同樣是“深入生活”,同樣是到一個地方,不同的作家結出的文學之果完全不同。所以最終還是要看一個人的生命質地。

一般意義上的“采風”、“深入生活”都是好事。問題要看誰去做,怎么做,怎么對待。實際上即便不去“深入生活”,也存在怎么消化現實生活和個人心靈世界對接這個問題。它是一個復雜的轉化過程,橫亙在每一個寫作者面前。如果不是一個文學中人,就很容易簡單地認同和追逐現實。如果是一個真正的作家詩人,就會不停地在心里釀造個人和個性,進行這樣的一種藝術和思想。

這個過程,人和人都不一樣。它是由先天的因素、后天的學識、群體的影響、時代的蘊化等等復雜的綜合,在一個文學人的內心起到的不可預測、難以感知的作用,是相當晦澀的一個過程。

一些具體的操作會采取一個平均數、一些相當通俗的作法,作家可以將其納入自己全部創造的良性循環當中去。

但是這種“深入”如果不能跟個人的閱讀結合起來,那也會是很糟糕的。這種外部的熱鬧,必要和安靜的閱讀結合一體,要把那種激烈的動感和室內的閑靜搭配起來。兩方面的比重一旦發生變化就會出麻煩。說到室內的安靜,一個人,特別是一個作家,獨處的能力很重要。看一個人,一個群體,要看他能不能很好地獨處。一個人在一個地方能不能待得住,能不能享受一個人的沉靜,這往往是判斷和衡量其價值的一個方法。平庸總是從喧鬧開始的。

在發達文明的地區,很多地方大街上的人很少,除非在商業街、在非常熱鬧的場所。在落后粗陋的地方,哪怕是一個小鎮子,街上的人都烏央烏央的。文化素質比較低的群體,人的獨處能力一般是比較差的。人文素質較高的地區,大量的人業余時間在做什么?在自己的空間里享受個人的時間、個人的思悟、個人的寂寞,以及他喜歡的藝術。他們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閱讀。     

發達地區普通國民能夠做到的事情,有的“作家”卻做不到。人缺乏一顆這樣的安靜心、獨處力,怎么能奢望寫出獨到的、令人耳目一新的、不重復別人語調的、杰出的文學作品?現在打開一個文學刊物,不要仔細看,不要看它的故事和人物、主題和思想,就是簡單地看它的語言層面,就會感到語調都是相似的。連自己的說話方式都沒有,個人的語言氣質都沒有,怎么會是像樣的文學作品?無非是從眾、盲目、簡單的沿襲。他們忙著追逐一個時期的說話方式,連這個層面都打不破。

每個時期都有自己的語言方式,語言的氣息。比如說文革時期,到圖書館把那時的文集刊物翻開,那種語言的氣息撲面而來。八十年代是一種語調,九十年代、現在,不同時代都各有自己的主語調,還有副語調。一個作家要寫出較好的作品,起碼要擺脫一個時期的主語調,繼而再擺脫一個時期的副語調。主副語調,都與這個時代的文化氣質、精神氣質合榫配套。這與文學創作極度個人化的要求是背道而馳的。

我們每天忙忙碌碌,有多少時間被浪費掉?有多少時間完全可以用來閱讀、聽音樂,用來感受這個世界上曾經發生過的偉大思想和藝術?沒有,時間很少。我們每天匆匆忙忙,不過是做一些看起來很必要,實際上不做也完全可以的事情。看手機、電視、網絡、微信、小報,是這些瑣瑣碎碎的東西。把時間都浪費在這些方面,非常可惜。

有人談深入生活的經驗,講自己跟那個地方的人是多么熟悉,自己已經多么平民化,化到了當地人的生活細節里。談多了就了無新意,好像這是一個太空人一樣,第一次接觸鄉村和某個地方。實際上哪有這么復雜,大家都是半城半鄉,生活環境中都是差不多的文化構成。過分強調對生活的熟悉,對現實生活的投入,沒有多少意義。相反的卻沒有談在這個相對局限的當下生活中,他對迥然不同的奇特之物的感悟和見地。因為他的“深入”是局部的,沒有同時展開廣泛的閱讀和個人極度寂寞的平衡。

人只有在閱讀中才能打開精神的地平線。越來越封閉于一個生活的角落,越來越封閉甚至拘禁到一種平凡的見識中去。實際上還有更寬闊的原野,但這需要精神的登高才能看到。所以“深入”和閱讀,獨處,都是為了站在高處,能夠極目遠望,為了獲得開闊的、遼遠的氣象。

康德著名的一句話包含了全部的文學奧秘:我這一生有兩個敬畏,一是天上的星空,二是心中的道德律。天上的星空是什么意思?是他似乎感到的宇宙間的秩序和規律,那個無所不在的規定的力量。這個力量有強大的創造性和不可預測性。人天生就有一種良知良能,這就是心中的道德律,實際上也是星空的一部分。所以這兩句話實際上在講同一個問題,一是抬頭仰望,二是低頭自省,在俯仰間感知偉大的規律和法則。

如果現實生活把人導向一個更表面、更狹窄、更簡單、更蒼白的所謂文學層面,脫離個性的、生命思悟的層面,還有什么意義?

 

 

也說價值觀

 

談到作品的價值觀,不僅是老生常談,還會讓人蹙眉。因為我們從記事的時候就常說“改造世界觀”了。不過這真的是個大任務,是一輩子的事情。聽多了以后,就把這句話的內涵、它的深刻性、它對人構成的警醒的深度給忽略了。實際上一個人真是面臨著改造世界觀的繁重任務。一個人天生具有良知良能,另外還摻雜著很多人性的雜質,有貪欲,有“叢林”思想,有很多極壞的東西。

一些歷史人物對人性有重要論述。一個是孟子,他說“人之初性本善”,鑒定人性的原初是善的。荀子講人性是惡的。他們各自舉出了很多例子。孔子那句著名的話是這樣說的:性相近,習相遠。他說人性都是接近的,無論是今天的人還是古代的人,無論是外地的人還是本地的人;不過后來形成的那些習氣是相距很遠的。孔子沒有簡單地鑒定人性的善惡,他只說“相近”。他之深刻,在于超越了善惡,因為人性太復雜了,太難以言說了。

人的價值觀、世界觀,除了先天注定的那一部分不同,另一部分就是通過學習,通過生活,通過不同的閱歷來養成。一個人如果從事文學創作,價值觀當然要決定作品的意義。

很多文學作品,藝術品,不要講藝術層面技術層面了,單就價值觀來看也有許多問題。作者歌頌的東西,努力表達的意愿,其價值指向有些是有悖于人類生存的基本規則的,缺乏基本的善意。有些被眾人推崇的作品,價值觀是卑俗低下的,可見閱讀群體的水準并不高。國民如果喪失了起碼的教育,對精神的創造物就會失去起碼的鑒別力。

比如寫個人奮斗,古今中外太多了。人在苦難生活里掙扎,求得一個更好的未來和明天,無可非議。這是一個生命現象,通過描寫這個現象解釋人性的復雜,展現生活的苦難、光明和溫暖。一個作品的價值和高度,最終那種打動人心的力量、強大的不可抗拒的、傳之久遠的那種力量來自哪里?當然要倚賴作家心靈的品質,要有更好更高的價值取向。

如果不自覺地把個人奮斗寫成了強者為王,能拚才能贏,得勝就是一切,可以不擇手段。哪怕稍稍流露出一點如上的傾向,都是可鄙的。跟這樣強烈的欲望者、個人奮斗的“英雄”生活在一起是多么可怕。人人都做這樣的奮斗者,世間一定是冷酷可怖的。人在奮斗中、做“強者”的過程中,敘述者的自我批判與敬畏之心,不該埋沒,讀者當會感受的。

我們可以思索一下讀過的中外經典名著,會發現它除了藝術、技術層面的高超之外,作家在價值觀方面絕不是一個平庸之徒,他作為生活的參與者和認識者,記錄與創造的一堆文字,實在來自一顆常人難以企及的崇高的靈魂。

說到“崇高”,有的詞匯也需要解釋,比如“理想主義”。“理想”是好的,這是對完美和至善的一種向往,有了這種向往,一個人才能嚴格要求自己,形成自我牽引和矯正的力量。但是“理想主義”就不同了,認為“理想”可以解決一切問題,成為所有事物的依賴,它一旦凝固成幾條標準或一個概念,也會相當簡單或粗暴的。它和物質主義一樣,有時也會成為極端化的破壞力量。所以對“理想主義”是值得警醒的。“理想”和“理想主義”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人若沒有“理想”是非常可惜的,但是認同了“理想主義”,則會是可怕的。道德也是如此,一個人當然要講道德,因為這是維系文明的基礎,但一旦形成了“道德主義”,卻將是非常刻板與冥頑不化的,那樣就會喪失自我批判的能力,并天真地相信“道德”是一切的標準,它可以評判一切裁決一切,將復雜的問題簡單化了。

有的作家在很年輕時候寫出的作品,有一部分價值觀今天令其不能認同,但大部分還是認同。一些淳樸的向善和覺悟,是人天生就有的。因為生命是從虛無和混沌中產生的,人的才華、感悟力、敏感度、善與惡、語言表達力等先天的元素,是各不相同的。所以我們在生活中看到人與人差別那么大。人和人之間的差異雖然并不完全是后天的經歷造成的,但后天的修養和改造卻是非常重要的。學習和現實閱歷所得,可以與先天形成對接,沒有這種對接就不能具備強大的創造力。

后天的培育跟先天的良性對接,前后打通一致,力量就會煥發出來。相反的是,如果后天的經歷和訓練跟先天的良性部分斷裂了,人就沒有了創造力。學習為了彌補,為了千方百計地讓后天所得的一切,對接生命誕生之初的良知良能。這兩種力量一旦對接,無論做什么,都會是極有力量的。

人在價值觀的形成方面,就尤其如此。

 

 

                    審美和創造力

 

思想與藝術的巨人不是指生理層面的,而是指精神和思想,指創造力的層面。巴爾扎克個子較矮,卻寫出了浩蕩的著作。巴爾扎克的雕塑者羅丹沒有見過對方,有人就跟他講,說巴爾扎克就跟街角那個屠夫長得差不多,照著他做雕塑就可以了。羅丹就按那個人的臉和體魄塑出了巴爾扎克。后來人人都說既像又傳神。這是法國的傳說,但據說是真實的。巴爾扎克精神上的強悍難道有點像屠夫?不知道。

巨人之所以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就來自先天和后天形成的全部綜合。這種綜合使這個生命形貌的內部,包裹起一股不可預測的、莫名其妙的能力。精神的巨人不可以用常人的尺度去度量。

精神和藝術的標高難以度量,因為它不像體育指標那樣容易確定。藝術完全依賴于個體的感悟力和認知力,即審美能力。所以藝術上的指鹿為馬是最容易發生的,因為人間缺乏那種一是一二是二的清晰明確的刻度。而審美力的缺失,無論多少后天的知識都不可彌補。所以人不能津津樂道于自己的學歷,不可由此替代審美能力。博士博士后,留洋,都不說明和預示了審美的水平。

一個剛剛初中畢業的小孩子很可能對文學藝術的感悟力超過一個博士后,超過一個名牌大學出來的人。教育傳授的是通識、知識,是基礎和治學的步驟,解決不了審美力。有的人說它解決不了,但總能夠稍微彌補一下。也不可能。它或許可以彌補一個人審美過程的表述力,有助于這個說明的環節,卻增加不了對美的知悟力。

所以出現了一些所謂的評論家,他們把文學知識當成了審美能力,將二者劃了等號。真正杰出的評論家一定是具有特別感悟力的人,這些人如果經過了后天的良好教育,將使用知識做出更條理更概括、更清晰的表述。但如果只會組織詞匯,這種批評也就沒有了價值,甚至還會起到相反的混 淆作用。

我們當代的寫作者往往受制于一些能夠組織詞匯、擅長使用詞匯的一部分文章,這是很大的干擾。要透過現象看本質,看其對一部作品看得準不準、對不對,能不能揭示作品好之為好的敏感與關鍵之所在。這絕不在于看其能否組織出一串漂亮的段落,新鮮的詞匯,巧妙的結構,這些是不中用的。

海明威當年極其惋惜一位作家朋友,認為他的半生都被那些蹩腳的評論所誤。有的評論家文章好像口吃,并不漂亮,卻能把作品好之為好說透。比起真正的見解和感悟之言,僅僅擅長組織詞匯是廉價的。用詞匯組合文章,認識幾千個漢字就可以了,外國的方法也容易學,幾年大學即解決問題,但是審美力的喪失卻實在不好辦。

前幾天看到一個消息,說國內要出版歌德的全集。歌德寫了多少?一個貴族后裔,后來當了宮廷高官,一輩子生活得相當復雜。他坐下來專業寫作的時間好像不多,沒有當一天專業作家。看他生活的細節,他的傳記,會發現是一個生活不太安定,充滿了波折與繁瑣的人,被各種恩怨與沖動所糾纏折磨的一個人。這樣的人怎么有時間寫很多的東西?但歌德寫了多少字?折合漢字大概接近三千萬字。

巨人是不可思議的。看一個人的創造力、想象力和發現力,不要為外在的形貌所惶惑。后天的全部學習,閱讀與生活歷練,和先天的良性能力形成了對接,就會很了不起。這就像核物質積累到一定的當量會發生裂變,產生不可思議的力量一個道理。生命本也如此。

寫作者應該學習陶淵明,更早地面對真實,面對淳樸的泥土。這需要勇氣。如果有了這樣的勇氣,即覺得表演的名利的種種糾纏和瑣屑都變得非常浮淺了。一個寫作者尤其要早早回到真實的土地上,走向質樸。離開了這個基礎,就沒法談深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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